万科，最近因为巨亏800多亿而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曾经的地产行业“三好学生”，手握品质与口碑，是无数房企效仿的标杆，如今却一夜之间沦为舆论口中的“坏孩子”，处境惨淡。

而王石，这位万科的灵魂人物，更是雪上加霜，陷入了双重舆论漩涡。

一方面，因为与田小姐的关联，他频频被群嘲。尤其是其采访段永平的视频，被大众一帧帧截图分析、解读，衍生出数千篇推文、数万段短视频，一时间成为全民热议的社会热点，负面评价铺天盖地。

另一方面，随着万科陷入巨亏危机，大量自媒体借机对王石展开“鞭挞”，从他的出生背景、第一桶金的由来，到当年股权安排的失误，再到选拔郁亮接班背后的“暗黑心理”、“宝万之争”时的行事做派，无一不被拿出来反复评析、质疑，昔日的行业偶像，仿佛一夜之间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房地产行业的人士，市面上所有关于万科与王石的文字、视频，我几乎都一一浏览过。但即便各路“神仙”轮番批判、唱衰，即便舆论一边倒地质疑，我心中对万科、对王石，仍存一份难以磨灭的敬畏。这份敬畏，无关当下的荣辱，无关舆论的喧嚣，而是源于二十多年前，我与万科、与王石的亲身交集，源于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真实片段。

初遇：始于品牌，惊于格局

2002年，我告别上海，奔赴深圳，进入一家房地产营销策划公司，从此正式踏入地产行业，开始近距离接触这个充满机遇与竞争的领域。

第二年春天，当时如日中天的《深圳特区报》，组织了一支深圳地产考察团，前往洛阳参加河南省房展会。我的老板，作为营销策划公司的代表，受邀在展会上发表关于“打造房地产品牌”的主题演讲。

而我，负责协助老板制作这次演讲的PPT。为了做好这份PPT，我四处买书、上网收集素材，却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当时的地产行业，关于“品牌建设”的言论少得可怜，相关的理论、案例更是匮乏，完全无法与快消品、汽车等行业相提并论——大多数房企只看重项目销量，沉迷于“拿地、建房、卖房”的循环，根本没有“公司品牌”的概念，更谈不上品牌溢价。

唯一的例外，就是王石和万科。在我搜集的所有素材中，只有王石，只有万科，真正系统性地谈到了“品牌”：谈到了客户如何认同万科的品牌理念，谈到了品牌如何为产品赋能、实现溢价，谈到了房企做品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长期的坚守与投入。

从王石和万科公开发表的言论中，我得到了很多启发，也慢慢理清了演讲的思路。二十四年过去了，当年那份PPT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演讲的题目和总体思路，却依然清晰如昨。

我拟定的演讲题目是《从项目品牌到公司品牌：房企品牌打造的新思维》。演讲思路很明确：先点出当时房地产行业“重项目品牌、轻公司品牌”的普遍现象——大多数房企只关注单个楼盘的口碑，却忽视了公司整体品牌的塑造，导致“项目火、公司冷”，难以实现长期发展；随后提出核心观点：房企要想突破瓶颈，必须向万科学习，加大对公司品牌的塑造力度，以公司品牌带动项目品牌，最终实现品牌溢价，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深圳地产考察团，王石竟然也来了。

考察团此次洛阳之行，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演讲交流。开发商方面，王石无疑是当仁不让的核心代表——彼时的他，早已是地产行业的领军人物，万科的品牌影响力也已初具规模，他的出现，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

王石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美的PPT，甚至没有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他就那样站在台上，从容松弛，侃侃而谈，整整讲了半个多小时，内容全是他对地产行业发展的深刻思考，以及万科近期的发展动态、未来规划。没有刻意的迎合，没有空洞的口号，每一句话都务实、真诚，尽显行业大佬的格局与远见。

但真正让我对王石刮目相看、心生敬畏的，不是他的演讲，而是随后的提问环节。

当时，有一位非常年轻的记者，站起来提出了一个十分尖锐、不友好的问题：“地产行业众所周知很暴利，但在各个公益排行榜上，却几乎看不到地产行业和地产老板的身影，公益心远不如其他行业。请问王石先生，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是预先安排好的，完全是突发状况。我当时坐的位置，距离王石大概五六米远，能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有一丝淡淡的平静。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石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应这个“发难”。我当时心里也有些忐忑，暗自思忖：王石会不会当场发飙骂人？或者被问得语无伦次、答不上来？事后证明，我当时的想法，是对王石最大的不了解，也是对一位行业领军人物格局的低估。

只见王石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随后抬起目光，目光坚定地直视着那位提问的记者，缓缓开口：“记者先生，您觉得哪个行业的公益心比地产更强？”

一句话，反问得那位年轻记者支支吾吾、语塞难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或许只是人云亦云，听过几句“地产暴利、老板吝啬”的传言，并没有深入思考过不同行业的公益现状，更没有想到，王石会如此从容、直接地反问他，打破他预设的“批判框架”。

王石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赢得了这场“交锋”的第一个胜利。但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嘲讽记者，而是放缓语气，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行业之间比较公益心，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没有做过系统的比较，我相信，那些持有‘地产行业公益心差’这个观点的人，也没有做过真正的比较。但是，我可以明确地说，万科这些年在公益方面，确实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工作……”

他条理清晰地列举了万科在公益领域的投入与举措，没有夸大其词，没有刻意炫耀，最后还诚恳地表示：“我们做得还不够，下一步，万科愿意携手行业同行，共同努力，做更多有意义的公益事业，让地产行业，能够因为我们的公益行动，得到社会的尊重。”

整个回答，逻辑清晰、论证有力，既从容化解了记者的发难，又无缝嵌入了万科的品牌理念与社会责任感，不卑不亢，尽显风度。王石话音刚落，现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里，有敬佩，有认同，也有释然。

深交：敬于细节，服于实干

当天晚上，当地媒体宴请深圳地产考察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围桌，我们深圳考察团二十多个成员，全部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交流探讨。而王石，依然是饭桌上的绝对主角，从容主导着整个交流过程，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

饭桌上，他还主动调侃时任世联地产品牌总监的程鸿蔚老师：“你写的文章太绕了，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为什么非要用三句话？是不是因为稿费是按字数算的？”

我后来才知道，程鸿蔚老师此前曾任职于万科旗下的国际企业服务公司——这是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广告公司，后来被万科卖给了冯佳，算起来，程老师也算是王石的老部下。

程老师为人友善、谦和，面对王石的“批评”，没有丝毫反驳，只是一脸幸福地憨笑，那份默契与亲切，不似上下级，更似老友。而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程鸿蔚老师。

后来，因为瑞桥、叶光等人的缘故，我有幸与程老师熟络起来，甚至成为了牌友，时不时就一起打升级，相处十分融洽。

那天的饭局上，王石还谈到了地产行业的品牌现状。他坦诚地说，目前地产企业的品牌建设，与快消品行业的差距还很大，想要提升整个行业的品牌影响力，单靠万科一家远远不够，还需要房企联手媒体、公关公司、活动公司等各方力量，共同探索、共同努力。而万科，愿意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探索者，愿意带头尝试，为行业树立标杆。

如果说，王石的演讲与饭局上的表现，让我对他心生敬畏，那么，通过叶光，我才真正走进万科，读懂了这家公司的内核，这份敬畏，也变得更加深厚、更加坚定。

我与叶光的相识，源于地产评论。当时，我们都经常在深圳房信网、《南方都市报》地产版发表关于行业的评论文章，因为观点相近、志同道合，慢慢就熟悉起来，成为了好友。后来，叶光进入万科深圳区域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找到我，邀请我帮忙撰写万科深圳区域三年计划中的市场分析部分。

接到这个任务后，我一开始陷入了纠结——我总想选取尽可能多的经济、人口指标，力求全面、精确地评估万科拟进入的21个城市的市场潜力，却迟迟找不到突破口，陷入了“过度追求完美”的内耗中。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叶光点拨了我。他告诉我，万科做研究的核心思路，是“高效、简洁、实用”，不需要过于追求指标的全面性和数据的精确性，更不需要用那些模棱两可、晦涩难懂的学术语言，关键是要抓住核心、直击重点，能够为决策提供有效支撑就好。

叶光的这番话，不仅帮我顺利完成了市场分析报告，更彻底改变了我后续的工作思路，让我受益匪浅。而这，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万科的“实干精神”——不搞形式主义，不做无用功，一切以结果为导向。

更让我佩服的，是万科对供应商的态度。在与万科合作的过程中，每次到了付款节点，叶光都会提前主动联系我，提醒我准备请款资料，从不拖延、从不推诿。要知道，在当时的地产行业，“拖欠供应商款项”是常态，很多房企动辄拖欠数月、数年，而万科，却始终坚守诚信，按时付款，这份担当与格局，在当时的行业里，实属难得。

亲历：见习时光，见其“表里如一”

万科的开放与包容，也让我有了一次近距离感受其企业文化的机会。2007年暑假，我鼓起勇气，向叶光提出，想利用暑假的时间，去万科见习一段时间，近距离学习万科的管理模式、工作理念。

我本以为会被拒绝，毕竟我并非万科正式员工，只是一个合作过的外部人员。但没想到，没过几天，叶光就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可以，我来帮你安排。”

见习报到的那天，我按照约定，来到万科位于俊园的办公区。令我惊喜的是，万科的效率极高，办理临时工卡、安排办公座位、接通网络，一系列流程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办好，没有丝毫拖沓，也没有因为我是“见习生”而受到任何怠慢。

在万科见习的那段日子，有很多细节，都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对这家公司的好感，一点点加深。

万科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天下午三点，会有十五分钟的下午茶时间。茶水间里，咖啡、茶、巧克力、饼干、水果等一应俱全，琳琅满目，员工们可以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去茶水间放松片刻、补充能量。而令我意外的是，万科的员工们都非常自觉，从不会因为下午茶而拖延工作，十五分钟一到，大家都会主动回到自己的卡位，继续投入工作，没有丝毫懈怠。

公司规定下午六点下班，但在万科，我几乎没有看到过有人准点下班。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手中的工作，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但这种加班，没有丝毫的被迫感，没有办公室政治的牵扯，也不是为了“表演”给上级领导看，而是源于对工作的负责，源于对专业的敬畏，每个人都在主动承担、全力以赴。

在见习期间，我还多次参加了万科营销部门的内部会议，而万科的会议室，也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万科的会议室，四面墙面全部是磁性钢化玻璃，这样一来，参会的每个人，都可以随时侧身，在墙面上写下自己的想法、观点，不受限制、畅所欲言。这种设计，不仅打破了传统会议的拘谨，更鼓励大家大胆表达、碰撞思维，让会议变得更加高效、更有价值。

除此之外，万科的会议室利用率极高，预约使用都有明确的起止时间，比如“9:30-11:30”，前后两场会议紧密衔接，从不浪费一分钟。一旦到了预约结束的时间，下一场会议的预定者，就会准时前来催促，大家都会自觉配合，快速整理会场、结束会议，没有丝毫拖延。这种高效、有序的工作氛围，深深感染着我。

虽然我的见习时间不长，不到两个月，但万科这家公司，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而我对万科最中肯的评价，就是“表里如一”。

我在万科见习时所看到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企业文化、工作氛围，与万科对外宣传的品牌理念、价值观，几乎完全一致。它倡导“客户至上”，就真的会在每一个细节上为客户着想；它宣扬“专业、实干”，就真的会在每一项工作中做到精益求精；它强调“诚信、担当”，就真的会在每一次合作中坚守底线、不负所托。

这一点，在当时的行业里，真的非常不容易。我见过太多的公司，“说一套，做一套”，墙上挂着的价值观、企业文化，写得冠冕堂皇、感人至深，但在实际工作中，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尔虞我诈、形式主义盛行，价值观与实际行动严重脱节。而万科，却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的承诺，做到了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疏离与失望：初心渐远，遗憾丛生

后来，随着叶光等一批我熟悉的万科老员工陆续离开，我与万科的交流深度，也大幅下降，慢慢变得疏离。我依然关注着万科的动态，依然记得那段见习时光的美好，但却再也没有了当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这种疏离，一直持续到2018年。那一年，万科推出了“万村计划”——一项旨在改造城中村、提升居住环境的计划，本以为会赢得社会的认可与支持，却没想到遭遇了汹涌的舆情危机，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为了化解舆情，万科高层邀请了一批业内人士，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沟通，试图解释计划的初衷与愿景。

当时，万科执行副总裁张纪文，代表公司发表讲话。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反复强调，万科做城中村改造的初心是好的，是希望通过增加公共设施、改善居住环境，为租户提供更美好的生活空间，助力城市发展。

但全程，他只字不提改造后租金上涨的副作用，不提那些低收入租户因为租金上涨，可能面临无家可归的困境，不提万科在计划推进过程中，对普通民众诉求的忽视。他的潜台词，仿佛在说：“我们是为了大家好，舆论的质疑都是无理取闹，是竞争对手在背后中伤我们。”

听完他的讲话，我忍不住直摇头，心中满是失望，完全无法与万科共情。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曾经那个“表里如一”、心怀敬畏、关注民生的万科，好像不见了。万科的高层精英们，已经彻底脱离了群众，站在了高处，忘记了民间的疾苦，忘记了那些低收入群体的真实需求。

他们不知道，对于很多低收入群体来说，他们不需要万科描绘的“美好环境”，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公共设施，他们最迫切的需求，只是一个便宜、安稳、能遮风挡雨的居住空间。万科的“善意”，从来没有真正倾听过他们的声音，也从来没有真正贴合过他们的需求，反而因为租金上涨，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沉重的负担。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对万科感到如此失望。我知道，万科或许依然有初心，或许依然有坚守，但那份曾经打动我的、深入骨髓的务实与真诚，已经慢慢淡化、消失。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失望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我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万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巨亏800多亿，被舆论口诛笔伐，从行业标杆，沦为人人诟病的“坏孩子”。

敬畏不改：心中有光，从未褪色

如今，万科深陷危机，王石深陷舆论漩涡，昔日的辉煌，早已不复存在。有人说，万科的衰落，是时代的必然；有人说，王石的落幕，是咎由自取。

但在我心中，那个曾经的万科，那个曾经的王石，依然鲜活。那个万科，既有理想主义的情怀，想要改变中国的商业伦理道德，想要用专业与诚信，重塑地产行业的形象；又有简洁实干的精神，不搞形式主义，不玩文字游戏，脚踏实地，精益求精，倡导丰盛、健康、有尊严的人生。

那个王石，既有行业大佬的格局与远见，能够在地产行业野蛮生长的年代，坚守品牌初心，能够从容应对舆论的发难，坦然面对行业的变革；又有普通人的风趣与真诚，不摆架子，不装腔作势，能够调侃老部下，能够坦诚承认不足，能够心怀敬畏，坚守底线。

我知道，当下的万科，有太多的问题；当下的王石，有太多的争议。但我依然愿意保留心中的那份敬畏，因为我见过他们最好的样子，见过他们的坚守与担当，见过他们的真诚与务实。

这份敬畏，无关当下的荣辱，无关未来的走向，只是对一段过往的铭记，对一种精神的认同。愿万科能早日走出困境，找回曾经的初心；愿王石能摆脱舆论的困扰，安然前行。毕竟，他们曾经照亮过中国地产行业的一段路，也曾经，温暖过一个年轻地产人的初心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