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至2026年，字节跳动旗下主体在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完成多款全网热梗的集中著作权登记，引发行业与舆论热议。其中，爆红全网的“草地牛”表情包，凭借五重主体嵌套、多层权利叠加、恶意二创转公共情绪符号的特殊演化路径，成为观察AIGC时代网络热梗权属乱象、平台批量确权边界、二创作品司法认定的最佳样本。
本文以“草地牛”完整权利链条与权属争议为切入点，逐层拆解复合型网络符号的著作权定性、恶意二创的作品属性、平台批量登记的合法边界、多方主体的权利边界与博弈困境，并结合最新各地法院类案裁判尺度差异，推演司法裁判的大概率走向，为数字内容生态治理、网络二创合规、IP商业化运营提供法理参考与实务指引。
一、“草地牛”形象形成：四重嵌套的复合型创作链条与五方权利主体
“草地牛”并非单一主体独立创作的原创美术作品，而是典型的多层素材拼接、多主体参与、迭代式传播、语义彻底反转的网络复合型符号。其完整形成路径可拆解为四层递进关系，每一层均对应独立的在先权利与创作贡献。
第一层：基础身体原型（任天堂在先素材）。形象主体的奶牛身体、草地场景，源自任天堂游戏《牧场物语：欢欣雀跃的动物进行曲》幼年奶牛美术模型，属于任天堂享有著作权的游戏美术素材与场景资源。
第二层：核心面部原型（叠纸游戏在先角色）。标志性脸部素材取自叠纸游戏《恋与深空》男主角“黎深”官方美术形象，通过“切半截取+镜像拼接”的二次处理，形成极具辨识度的“苦命、委屈、憔悴”特征脸，构成整个表情包的视觉记忆点。
第三层：网友恶意二创合成（初始演绎行为）。2024年，部分玩家因对《恋与深空》角色剧情、人设走向产生不满，将拼接改造后的黎深脸部，与任天堂奶牛身体拼合，制作出带有丑化、贬低、吐槽性质的黑图，完成首次合成二创，此时作品创作动机带有明确负面恶意。
第四层：全网传播语义公共化（符号再造）。在海量转发、二次剪辑、表情包改编、配文再造的传播过程中，形象原生的“角色抹黑、圈层吐槽”恶意语境被彻底剥离。其“丑萌、憋屈、无奈、努力受苦”的视觉气质，精准匹配打工人职场情绪、普通人生活压力，最终沉淀为全网通用的情绪宣泄符号，完成从“圈层黑图”到“公共文化符号”的彻底转型。
与层层嵌套的创作链条对应的，是相互重叠、彼此牵制的多重著作权登记与权利主张，形成罕见的五方权属对峙格局：
其一，个人创作者杜冲霄于2025年5月21日率先完成《草地牛》美术作品著作权登记（登记号：国作登字-2026-F-00121833），并成立专属文化传媒公司开展IP商业化运营，拥有在先登记与商业实控优势；
其二，字节跳动后续将“草地牛”纳入批量热梗确权清单，完成著作权登记（登记号：国作登字-2026-F-00150248），试图依托平台流量与登记资质锁定商用权利；
其三，任天堂持有奶牛身体、草地场景的原始游戏美术著作权；
其四，叠纸游戏持有黎深角色完整美术形象、角色商品化权益；
其五，海量匿名网友参与迭代二创、语义再造与传播落地，构成集体共创成果。
多重权利层层叠加、无一方能够完全独占，造就了当前网络热梗最典型的权属僵局。
二、法理核心争议：带有恶意贬低目的的“黑图二创”，能否获得著作权保护？
“草地牛”权属争议的核心法理问题，直击网络二创的司法痛点：以恶意丑化、贬低、吐槽为初衷的二创作品，是否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合法演绎作品？恶意创作动机是否直接剥夺作品独创性与可保护性？
结合《著作权法》条文及广州互联网法院2025年数字体育典型案例裁判规则，可得出清晰、分层的法律结论。
第一，创作动机的恶意，不影响作品独创性认定与权利取得。
《著作权法》第四条明确规制的是著作权的行使行为，而非著作权的取得条件。即：权利行使不得违法、不得损害公共利益，但创作动机善恶、主观目的好坏，不决定作品是否具备独创性、是否能够取得著作权。
广州互联网法院2025年典型案例进一步明确：侵权演绎作品具备“独创性+违法性”双重属性。违法性、侵权性不会抹杀作品本身的独创性，仅会限制作品的合法传播、商业获利与完整行权。简言之，恶意二创依旧可能构成受保护的演绎作品，只是行权受限、存在在先侵权瑕疵。
第二，本次拼贴二创，客观上构成对原作“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四项，作者享有保护作品完整权，禁止他人歪曲、篡改、丑化原作，破坏作品原有表达与形象价值。将游戏男主精致形象切割、镜像、拼接至奶牛身体，形成戏谑、憋屈、丑萌的反差效果，客观上属于对原作角色形象的歪曲篡改，落入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规制范围。
叠纸游戏作为权利人，完全具备提起侵权诉讼、主张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权利基础。
第三，权利人长期沉默形成的“默示许可”，大幅削弱后续维权力度。
自“草地牛”全网爆火、大规模传播乃至登上线下大屏场景，叠纸游戏始终未发布维权声明、未提起投诉与诉讼、未进行权利预警。在司法实践中，权利人对大范围、长期、公开的二创传播保持沉默，极易被认定为默示许可使用。即便初始行为构成侵权，权利人长期怠于行权，会导致其后续维权的合理性、必要性、损害真实性大幅降低。
第四，传播中的语义彻底反转，改变侵权情节与损害裁量尺度。
“草地牛”最特殊的法律价值在于：初始恶意创作，在公共传播中完全消解。大众不再借用该形象攻击、吐槽原作角色，而是将其独立化为打工人情绪符号，实现了意义的转换性使用。
该情节不消除初始拼接行为的侵权属性，但会直接影响司法裁量：法院会综合考量“权利人长期默许、公众形成独立认知、符号语义完全剥离原作、未造成实际名誉与经济损害”等因素，对侵权过错、损害后果、赔偿金额作出从宽认定，甚至审慎驳回停止使用、高额赔偿的诉求。
三、平台批量确权审视：字节跳动“草地牛”登记的合法性双层判断
针对字节跳动对“草地牛”的著作权登记行为，需严格区分程序合法性与实质权属合法性，二者结论完全不同，也是当前平台批量抢注热梗版权的共性问题。
1. 程序层面：登记行为合法合规，无流程瑕疵
我国著作权登记实行自愿登记、形式审查原则。版权保护中心仅审查申请材料完备性、格式规范性，不实质核查独创性、真实创作主体、权利来源链条。只要提交合规图样与申请材料，即可完成登记，因此字节跳动的登记在行政程序上并无违法或瑕疵。
但需要明确：登记证书仅为权属初步证据，不代表真实、完整、合法的著作权，可被相反创作证据、在先权利证据推翻。
2. 实质层面：权利链条多处断裂，权属主张难以成立
相较于多方主体，字节跳动的权属基础最为薄弱，存在四重致命瑕疵：
一是上游任天堂权利瑕疵。奶牛身体、草地场景源自任天堂游戏素材，字节未获得任何官方授权，核心底层素材权利来源缺失；
二是上游叠纸权利瑕疵。核心辨识度来自黎深角色美术形象，同样未取得叠纸改编、使用、登记授权；
三是在先登记权利瑕疵。杜冲霄登记时间早于字节批量登记，根据在先权利优先原则，在先登记的初步证据效力更强；
四是集体共创权利瑕疵。现行流传的标准“草地牛”形象，是海量网友迭代二创、语义优化、细节微调的集体成果，平台无法以单一主体名义独占集体共创内容。
综上，字节跳动本次登记属于典型的无创作事实、无上游授权、无在先依据的形式登记，一旦进入司法实质审查，大概率会被推翻、撤销或直接驳回权属主张。
四、个人创作者登记效力评估：杜冲霄的相对优势与固有瑕疵
相较于平台登记，杜冲霄的著作权登记具备更强的事实基础与法律支撑，是目前所有主体中权属稳定性最高的一方，但仍存在先天瑕疵。
1. 相对权利优势（可获得司法优先认可）
第一，具备真实创作与独创性贡献。杜冲霄提交的登记版本，在线条、构图、色彩、细节打磨、整体美术呈现上具备独立修改与重构，符合著作权法“独创性表达”要求。参照广州互联网法院2025年典型案例规则：使用在先素材不当然丧失权利，行为人可对自身新增独创部分享有独立著作权。
第二，时间顺位占优。其登记时间早于全网大规模传播时间，更贴近迭代成型的关键节点，更符合“演绎创作者”身份。
第三，具备持续运营事实。通过成立专属公司、规划IP商业化，形成持续投入、实际控制、稳定运营的完整链条，进一步强化权属公示与事实归属。
2. 固有权利瑕疵（无法规避的在先侵权风险）
其作品核心素材仍来源于任天堂、叠纸游戏在先IP，未获得官方授权，因此无法完全阻断上游权利人的维权可能。但其风险主要集中在素材使用侵权，不否定自身独创部分的权利。
司法实践中，法院大概率采用权利分割认定模式：认可其独创演绎部分的著作权，同时限定其行权边界——不得脱离原素材授权进行独立商用，不得侵害上游在先权利。
五、原IP方的权利优势与现实维权困境
叠纸游戏作为《恋与深空》黎深角色完整著作权人，拥有复制权、改编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角色商品化权等完整权利，理论上维权依据最为充分，但现实中陷入多重困境。
1. 可主张的完整权利路径
一是改编权、复制权侵权：未经许可截取、拼接、改造角色形象，属于对原作的非法改编与复用；
二是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丑化、篡改角色形象，破坏原作既定艺术表达与角色人设；
三是角色商品化权侵权：若各方开展周边、联名、IP授权等商业变现，直接侵占原作角色商业价值与开发空间。
2. 现实三重维权困境
其一，默示许可推定风险。长期全网公开传播、商业落地均未被制止，极易被司法认定为放任使用、默示许可，大幅削弱胜诉与止损效力；
其二，社区舆论反噬风险。该形象已完全脱离恶意语境，成为全民公共情绪符号，权利人突然高调维权，极易引发玩家与普通用户反感，形成严重公关危机；
其三，损害后果难以量化。无明确名誉贬损、无直接经济损失、无挤占原作商业赛道的实质后果，导致侵权赔偿、停止侵害的诉求缺乏充足事实支撑。
而任天堂方面，因游戏未大规模汉化、国内传播度有限、维权成本高、素材独创性相对弱化，整体维权动力与权利强度相对更低。
六、五方主体博弈复盘与法院裁判结果推演
本次“草地牛”权属争议，本质是原始IP方、演绎创作者、抢先登记平台、匿名二创用户、普通公众五方主体的权利拉锯。各方权利强度、事实基础、现实约束差异显著，最终不会出现单一主体独占全部权利的结果，法院将采取分层确权、分阶边界、权责对应的裁判思路。
（一）五方主体权利博弈总览
主体
核心权利主张
法律强度
现实困境
任天堂
奶牛身体、草地场景在先版权
中等
素材独创性偏弱、国内知名度低、维权动力不足
叠纸游戏
黎深角色美术版权、完整人格与商品化权益
强
长期沉默构成默示许可，维权易引发舆论反噬，损害难以量化
原始二创玩家
首次拼贴、镜像合成的演绎创作权
中等
身份匿名、证据链零散、初始创作动机恶意
杜冲霄
在先登记、独创改编、持续IP运营权利
较强
依赖上游在先IP，存在素材侵权瑕疵
字节跳动
在后批量著作权登记证书
极弱
无创作事实、无授权链条、时间在后、与公共共创事实冲突
（二）法院分层确权裁判结果推演
1. 字节跳动：登记效力大概率被撤销或驳回
司法裁判以实质权利审查为核心，不唯登记证书论。字节跳动无法提供原始创作底稿、源文件、创作过程记录，且登记时间、创作事实、权利链条均存在硬伤。在在先创作、在先登记证据面前，其登记会被认定为权属依据不足，甚至构成不当登记，大概率被判决撤销登记、驳回全部权属与侵权主张。
2. 原始二创用户：享有有限、不独立的演绎作品著作权
若法院认定拼贴、镜像、构图组合具备个性化选择与审美安排，将参照“魔幻天空”二创案规则，认可其独创性，构成演绎作品。但该权利完整但不独立：可禁止第三方擅自商用、盗用改编，但自身开展商业化开发，必须取得任天堂、叠纸双授权，无法独立独占获利。
若法院认定拼贴方式简单、独创性阈值不足，则会参照“少年权臣”部分裁判观点，认定不构成可受保护作品，无任何人可独占权属。同时需注意，各地法院对二创独创性尺度存在明显差异，类案不同判、地域裁量差异是此类案件的显著特征。
3. 任天堂、叠纸游戏：保留底层素材与角色的基础权利
两公司分别对奶牛身体、黎深脸部形象享有在先著作权与商品化权益，可对任何脱离合理使用的商业行为主张权利，但无权独占“草地牛”完整符号。任何主体的商用开发，均需突破双重授权门槛。
4. 普通网民：非商业传播构成合理使用
个人聊天、评论配图、社交转发、非盈利二创，属于《著作权法》合理使用范畴，不构成侵权，不受各方登记权利约束。
七、AIGC时代网络热梗的权属新困境与行业治理启示
“草地牛”的权属僵局，并非个案，而是AIGC时代全网热梗创作模式变革后的必然结果。传统“单一作者、固定作品、静态定稿”的著作权框架，已无法适配当前AI赋能、全民共创、迭代演化、语义重构、跨媒介传播的新型内容生态。
第一，热梗创作从“静态成品”变为“动态系统”。AIGC大幅降低二创门槛，静态表情包可快速迭代为动态视频、3D形象、短剧素材，每一次AI生成、每一轮用户prompt微调，都是一次新的创作叠加，权利边界持续模糊化。
第二，创作主体从“单一创作者”变为“群体性匿名共创”。无固定作者、无定稿版本、无明确创作时间节点，传统权属溯源、权利归属、收益分配规则完全失效。
第三，语义迭代带来法律定性难题。作品创作初衷、传播语义、公众认知、商业价值持续反转，初始侵权与后续公共使用、恶意创作与善意传播、个人吐槽与全民文化再造相互交织，极大提升司法裁量难度。
第四，平台批量确权暴露制度漏洞。依托形式审查规则抢先登记公共共创热梗，试图将全民文化成果私有化、商业化，程序合法但实质不公，破坏数字内容生态的公共属性与创新活力。
未来，司法与监管需在保护在先原创、鼓励二创创新、保障公共文化权益、规范平台确权行为之间建立新的平衡：区分恶意篡改与转换性使用、区分个人合理使用与商业独占牟利、区分程序登记与实质权属，杜绝“谁先登记谁拥有”的片面逻辑，适配AI时代全民创作、持续迭代、公共传播的内容新生态。
八、结语
“草地牛”表情包的权属争议，看似是一头网红小牛的版权归属之争，实则是数字公地与私权垄断、在先IP保护与二创创新、法律条文刚性与网络文化柔性、平台资本确权与全民共创权益的深度博弈。
在AIGC重塑内容生产方式的当下，网络热梗不再是简单的娱乐素材，而是兼具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的新型数字资产。司法实践需跳出传统单一权属判定思维，以分层确权、边界化行权、场景化裁量为核心，兼顾原创保护与创新活力、平衡私权收益与公共利益，为AI时代网络二创、热梗IP运营、数字内容合规治理，建立更加适配的规则体系。